一

    有一次我收到一封来自四川的信。他表达的是对北大的一种向往，我就很热情地寄了一本我编的北大的书给他。于是他又给我写信，说：“我想在你的面前不需在伪装什么，今天在收到你寄来的书时我哭了。原来幸福时也可以流泪，而且这种感觉很美，很美。我们之间近似于陌生人，你离我们是那样的遥远。但当我拿起这本书时，却觉得你无比的熟悉而亲切。也许你觉得你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喜欢北大，而你就送我一本关于北大的书。也许你把我当成一个追梦的孩子，而你所做的就是让我离梦更近一点。但是，你难以想象这本书在我心中引起的波澜。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在自杀时仅仅因为想起美术老师对他的赞扬，就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决心重新生活。以前总怀疑它的真实性，我现在明白了。真的，有时只是对别人说一句话，做一件很普通的事，就会引起这个人的变化。就像你对我，你让我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我的学生。做你的学生真好，他们时常会被你感动。这样他们的心灵会永远充满爱心与感激。”我立刻给他回了一封信：“你的来信让我感动，字里行间充满了爱，不只是你我之间，我们应该用这样的爱对待周围所有的人。这里有一种心灵的沟通。我们这个社会太需要这样的沟通了。从信中看你现在是位老师。你说你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你的学生，这个问题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在我看来，教育的本质就是将学生内心深处的善良、智慧等等这些最美好的人性因子激发出来，加以培育和升华，以此来压抑人的内在的恶因子。而善的激发，是需要一种爱心的。这种爱是发自内心的，是自然的，用你信中的话说是毫不经意的，而不是一种着意的表演。当下社会里，这样的爱的表演实在是太多了。你的来信引发了我的思考。谢谢。”这样的通信，实际上是一种相互激励，相互间爱心的传递。想想看，作为一个教师，如果我们每天都能和年轻人进行这样的心灵沟通，那是一件多么幸福、多么美好的事情！

    还有一位辽宁的女孩，她父亲是二个工人，她的母亲已经下岗。有一天我突然收到她的一封信，说：“钱教授，我太痛苦了。我在学校里遭受到不公平的待遇。我的学习非常好，但是老师因为我没有关系，没把我分到重点斑。我受不了了，我想自杀。”当我看到最后这几句话，简直吓坏了，我想，这孩子真要自杀怎么办？但是仔细一看，这封信是用很美丽的信笺写的，这孩子如此爱美，大概还不会自杀。于是赶紧给她写，信，安慰她，鼓励她，给她讲道理。以后这孩子几乎每星期给我写一封信，倾诉她内心的一切。就这么联系了很长时间。这件事引起了我长久的思考：她为什么要这么频繁来信？由此我联想到现在的青少年，特别到了中学阶段，他们的内心有一种倾诉欲望。可惜的是我们的父母，我们的教师，常常不愿意倾听他们讲话，倾听他们的心声，这个时候就只能到我这样一个遥远的老人这里倾诉。为什么呢？第一我愿意听她的，第二我绝对尊重她，并且替她保密，我不会因为她和我说了什么话而去伤害她，这样她就有一种信任感，安全感。但我想这也不是办法，因为有很多很多这样的青少年，我不可能每天都这样给他们写信。我就想到了我们的教育。如果她的家庭、她所在的学校，有父母、有教师愿意这样倾听，她就不必千里迢迢地向我倾诉。这正是教师、家长和每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职责：倾听孩子内心的声音。其实孩子把心里话向你讲，讲完了，就把郁积在心、解不开的许多情绪发泄出来了，心里舒坦了，该怎么做，他自己就明白了，并不需要我们成年人去指点什么。教师有的时候就是需要简简单单地扮演这样一个倾听者的角色。这说起来简单，却也不简单：因为它需要一颗尊重学生、理解学生的爱心。这个女孩后来再也没和我通信。我反而放心了：大概上了大学后，找到自己的路，就不需要再向我这个老人倾诉了。我默默地祝福她一生幸福，而她已经给了我莫大的幸福：有这样一些纯洁的孩子信任你，愿意向你袒露内心；你能够倾听他们的声音，和他们进行平等的交谈。这本身就实现了一种价值，一种生命的价值，而且是教师所特有的一种价值。

    我有一种理念，就是教学的本质是一种自我发现。教学的过程是学生发现自我的过程，同时也是教师发现自我的过程。这是双向激发的生命运动：学生内心深处最美好的东西被教师激发出来，在这一过程中，教师自己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也同时被激发出来，这样教与学双方都达到了一种真实的精神的提升。上课时，教师和学生之间有一种精神的交流；上完课双方的精神都升华了。所谓“教学相长”，这确实不是一句空话。教学就是这样一个互相促进的过程，不仅教师影响学生的成长，学生也对教师的精神状态、精神发展产生影响，教师与学生确确实实是共同成长的。“教学相长”是一种非常高、非常美好的教育境界。我们常说青春是美丽的，而教师这个职业是和青春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要说教师也是美丽的。

    当然，我们也不必回避：教师也有很多痛苦，甚至是巨大的痛苦。教师这样的职业，很难避免不公平的待遇。我们不能期待所付出的一切都能得到好的回报。这就是生活的真实，教师生活的真实。我们正视它，又永远摆脱不了它，形成了生命的一种缠绕，而生命的真实意义正实现在这种缠绕之中。

     二

    中学阶段在人一生的生命发展中处于什么地位？有什么特点？我们教育对象的特点，决定了我们教育的意义、性质和价值。深圳育才中学的严凌君老师编了一套（青春读本），我给他做了一个3万宇的长序。他是一个善于思考的老师，提了一些有价值的理念，我很赞同。他说中学生正处在成长的阶段，所以在学习期间他的任务就是学习成长，然后再为社会做贡献。而成长本身就是成长的美和成长的感觉。成长的感觉在外人看来是一种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喜悦，但是在自己看来是蛹虫化蝶的那种痛苦，和新鸟破壳的那种挣扎。所以孩子在成长过程中有成长的幸福，也有成长的痛苦和成长的挣扎。他强调，青少年在成长中有成长的权力。什么是成长的权力？就是探索、发现的权力。因为中学生面对的是一个神秘的世界。他有一种赤子之心，一种好奇心，需要去探索他所不知道的世界。我们的教育要保留这样的好奇心，保留这样一种探索的欲望，不要随便把它抹杀掉，或者把这种权力给剥夺了。所以他提出来要把属于孩子的欢乐还给他。现在孩子的天空越来越小了，尤其是城里的孩子，整天，被数不清的学习、数不清的书本压着，他的眼里就是书。他没有仰望天空的权力，而仰望天空就表示对未知世界的一种探索、一种追求、一种好奇。他提出来的第二个概念是青春时代应该有独立的价值，因为这时的生活有最多的梦想，最纯的情感，最强的求知欲，我记得有一个说法，说青年时期幼稚、不成熟，教育的目的就是使学生成熟起来。但是我们常常把孩子青年时期的东西给破坏掉了，包括他的梦想、情感和求知欲。法国作家施怀德说青少年时期许多人都有过狮子般的雄心，但是成熟后都像老鼠一样活着。所以他给成熟下了一个定义叫贫乏、屈从和迟钝。本来年轻时他是丰富的，到了成熟时贫乏了；本来是反抗的，成熟时屈从了；本来是敏感的，成熟时迟钝了。所以青春就是一种价值，只是教育把青春的价值否定了，把它变成所谓的成熟。所以他提出要敬畏青年，敬畏青春。要承认青春本身所具有的一种价值，而这种价值是永远的价值。青春时期就是追求一种理想。我觉得概括地说就叫青春精神。青春精神是什么？是对真善美的追求，对喜爱事业的向往和想象，对人类自然宇宙的大关怀，对未知事业的好奇心；也是一种锐意进取的生命活力，坚强的不屈不挠的意志力，永不停息的探索精神和永远不满足现状的批判精神。简单说就是独立、自由、批判、创造，这就是青春精神。中学生正好处在这个时期，他本能也就有这种青春精神。而我们的教育就是要培育这种青春精神，使它成为终身发展的一个坚实的底子，而不是用各种方法去戕灭、伤害这些青春的基本东西，让他们所谓的成熟起来。中学的教育就是要帮助学生通过读书、读好书来打破时空的界限，来建立他丰富的精神生活，从而为他一生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是中学教育和中学教师的责任和作用，我们应当担负起建造人的精神家园这样一个责任。

    我所编的《新语文读本》，其中一篇有这么一个情节：“童年生活结束了，一个孩子死了，在安葬的路上，其中的一个孩子发表了演说。他说，我们曾经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因此留下了一个世界上最崇高、最强烈、最艰苦的时代。以后我们将怎样生活？生活很可能使我们当中许多人变成恶人，变成坏人，但是我们仍然有一个神圣的、美好的童年生。活。那么这个坏人可能在临刑之前，他会感到心里有点暖意。”所以教师的全部意义和价值就在于使自己成为学生记忆中的神圣瞬间。一个好的教师，他会对学生有一种精神上的辐射。我认为这就是一个数师的价值。

    《福建教育》2006年第8期)